管涛 | 立方大家谈专栏作者
在传统动能尚未企稳、外部环境更趋复杂的背景下，推动经济平稳运行、实现新旧动能有序接续，亟须宏观政策进一步提质增效，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用好用足存量政策，预研储备增量政策，并以改革的办法疏通政策传导的卡点、堵点。7月底中央政治局会议值得期待。
在复杂多变的外部环境下，上半年我国实际国内生产总值（GDP）累计增长4.7%，为实现全年预期经济增长目标打下坚实基础。经济总量增长的背后是含“新”量明显提升，结构向优、动能向新特征进一步凸显，但季度经济走弱表明新旧动能转化阵痛尚在延续，“在实际工作中争取更好结果”仍需提高政策效力。
经济“向新向优”特征明显
新动能引领工业提质升级。今年以来，人工智能、绿色低碳等新兴产业加快发展，为工业增长注入新动能。
一方面，全球人工智能技术变革带来的高端算力芯片和存储芯片需求爆发，带动我国集成电路生产较快增长。上半年，规模以上集成电路制造业增加值增长67.3%，集成电路产量增长23.1%。随着数字经济、智能经济的活力和潜力释放，5G智能手机、3D打印设备产量分别增长13.5%、48.5%，机器人减速器、工业机器人、服务机器人产量分别增长57.3%、28.0%、11.9%。
另一方面，随着绿色低碳转型持续推进，相关产品产量保持较快增长。如在新能源汽车和储能需求增加带动下，锂离子电池增长39.3%。据国家统计局测算，上半年，以高技术制造业、数字产品制造业等为代表的新动能领域对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的贡献率为47.9%，较上年全年提高12.0个百分点；6月份，对规上工业增加值增长的贡献率达61.4%。新动能以两成多的增加值占比，贡献了六成的工业增长，已发展成为工业增长重要引擎。前5个月，规上工业企业利润增长18.8%，其中高技术制造业利润增长44.7%，拉动全部规上工业利润增长8.0个百分点，较上年全年增强5.6个百分点。
出口量质齐升彰显韧性。上半年，我国出口金额（人民币计价，下同）累计同比增长13.4%，较上年同期和全年增速分别加快6.3、7.4个百分点。分季度看，出口已经连续11个季度保持正增长，二季度同比增速为14.8%，环比提升3个百分点，创2022年以来季度新高。
从产品结构看，这主要得益于我国产业供给能力精准匹配全球人工智能快速发展、绿色低碳转型趋势下的投资消费需求。一方面，全球算力、数据中心及终端设备需求持续扩张，带动我国相关产品出口保持高增长。上半年，电子元件、电脑零部件等产品出口均实现两位数增长，合计拉动出口增长6.9个百分点。
另一方面，受益于全球新能源建设与绿色消费需求升温，我国绿色产品出口表现亮眼。上半年，锂电池、风力发电机组等绿色能源相关产品出口分别增长37.6%和35.6%；电动汽车、铁道电力机车、电动摩托车及脚踏车等绿色出行产品分别增长68.7%、45.1%和31.5%。此外，伴随国内产业转型升级纵深推进，我国出口产品品牌影响力也明显增强。上半年，自主品牌出口增长25.4%，占比提升2.4个百分点。
投资含“新”量明显增加。一是资金向新兴领域加快集聚。上半年，高技术产业投资同比增长4.6%，集成电路制造业、电子专用材料制造业、锂离子电池制造业投资分别增长8.8%、10%和24.4%，同期制造业整体投资下降1.2%。
二是企业研发创新力度加大。上半年，全国知识产权产品投资同比增长9.4%，占固定资产投资比重达13.8%，增速和占比分别较一季度提高1.5、1.4个百分点，拉动全部投资增长1.1个百分点。
三是大规模设备更新政策持续优化落地，继续激发企业改造升级需求。上半年，设备工器具购置投资增长8.1%，高出同期固定资产投资增速13.8个百分点。
四是“六张网”建设加快推进，算力网、新一代通信网加速布局，带动相关领域投资较快增长。上半年，互联网和相关服务业投资同比增长39.9%，信息传输业投资增长25.6%，光纤制造业投资增长26.5%；水上运输业、航空运输业投资分别增长19.8%和11%。
居民消费结构进一步优化。一是服务消费保持较快增长。在一系列扩大服务消费政策带动下，上半年我国服务零售额增长5.3%，比商品零售额增速快4.2个百分点。其中，以信息服务消费为代表的新型消费增势良好，文旅消费市场活力释放，旅游咨询租赁服务类、文体休闲服务类零售额分别增长11.3%和10.4%。同期，居民人均服务性消费支出占居民消费支出的比重比上年同期提高0.2个百分点。
二是升级类商品消费需求加速释放。上半年，限额以上单位化妆品、通信器材类商品零售额同比分别增长6.3%和14.4%，今年新增纳入“国补”范围的智能眼镜等可穿戴设备零售额同比增长超过一倍，限额以上单位高能效等级家电零售额增长超过30%，新能源汽车市场零售渗透率超过54%。
三是新型消费增势良好。上半年，网上商品和服务零售额同比增长5.2%，占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比重达40.5%，创历史新高。得益于入境免签等便利化政策持续扩围，海外游客来华消费需求明显加快。上半年，免签入境的外国人约1782万人次，同比增长30.6%，海关累计监管海南离岛免税购物金额199亿元，增长18.8%。
经济转型牵引融资结构变迁。一是贷款进入“降速提质”新常态。截至6月末，人民币贷款余额同比增长5.2%，低于去年同期增速7.1%。同期，普惠小微贷款、工业中长期贷款，以及不含房地产业的服务业中长期贷款余额同比分别增长8.3%、5.9%、9.2%，均高于全部贷款增速。二是直接融资增长提速。上半年，企业债券融资、股票融资分别新增2.07万亿、2934亿元，较上年同期多增9167亿、1227亿元；二者在社会融资规模增量中的合计占比为11.3%，创2023年同期新高，延续了2025年以来直接融资扩张的格局。
名义经济增速重新超过实际增速。受价格水平回升影响，GDP平减指数结束了连续12个季度的同比下降，今年二季度首次转为正增长1.5%。相应的，当季名义GDP增速由前值4.9%升至5.9%，时隔12个季度首次超过实际GDP增速。上半年，名义GDP累计同比增长5.4%，高出同期实际GDP增速0.7个百分点，显示经济增长的质量改善。
日前，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更新世界经济展望时指出，尽管面临全球高油价的压力以及结构性阻力，但受公共基础设施投资的利好以及高科技制造业和出口激增的推动，预计中国经济在2026年将保持4.6%的平稳增长，较4月预测值上调0.2个百分点。
新旧动能转化阵痛依然延续
供强需弱矛盾较为突出。今年上半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同比增长5.4%，而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仅增长1.3%，二者增速差距扩大至4.1个百分点，此前两年缺口分别为2.3和2.2个百分点。随着供需失衡加剧，二季度工业企业产能利用率环比下降0.6个百分点至73.0%，为历史第三低，仅高于2020年一季度的67.3%和2016年一季度的72.9%。
在输入性因素主导下，今年以来工业生产者出厂价格指数（PPI）月度同比自3月起由负转正并持续上行，6月增速升至4.1%，创2022年8月以来新高。同期，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则呈温和上涨态势，月度同比连续5个月保持在1%以上，6月份为1%，核心CPI增速则从2月份的1.8%降至6月份的1%，距离实现物价合理回升的政策目标仍有差距。上半年，消费与投资合计拉动实际经济增长3.8个百分点，较去年同期提高0.3个百分点，但合计仍距全年预期增长目标下限有0.7个百分点的缺口。
企业盈利状况冷热不均。今年以来，受生产较快增长、工业品价格回升等因素共同拉动，工业企业经营效益明显改善。前5个月，规上工业企业营业收入同比增长5.5%，带动企业利润增长18.8%，营业收入利润率同比提升0.6个百分点至5.6%。其中，电子、有色等与新动能相关的行业盈利状况尤为改善，计算机通信和其他电子设备制造业、有色金属冶炼和压延加工业利润增速分别高达104%、117%，营收利润率分别较上年同期提升2.3和2.5个百分点至5.6%、5.7%。
然而，多数中下游行业利润维持同比下跌、营收利润率同比回落。如家具制造业利润下跌58.4%，跌幅较上年同期扩大30.5个百分点，营收利润率回落1.6个百分点至1.5%；农副食品加工业利润由上年同期增长38.2%转为下跌13.3%，营收利润率回落0.5个百分点至1.9%。
整体投资还有较大提升空间。上半年，固定资产投资从一季度同比增长1.7%转为下降5.7%，扣除房地产开发的固定资产投资从增长4.8%转为下降2.7%；民间固定资产投资跌幅从2.2%扩大至8.5%，扣除房地产开发的民间投资从增长1.3%转为下降4.9%。分行业看，传统“三驾马车”的投资全面走弱。上半年，基础设施投资、制造业投资分别从一季度同比增长8.9%、4.1%转为下降2.4%、1.2%；房地产开发投资同比下跌18.0%，高出去年全年跌幅0.8个百分点，商品房销售面积和金额下跌11.6%、13.6%，均大于去年全年跌幅8.7%、12.6%。
居民消费意愿有待进一步提振。上半年，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同比增速从一季度的2.4%降至1.3%，低于上年同期和全年增速5%、3.7%。分商品看，部分升级类商品消费增长放缓，限额以上单位文化办公用品类商品零售额增速降至5.8%，体育娱乐用品类商品零售额下降2.4%，去年全年分别增长17.3%、15.7%；地产后周期商品消费弱势明显，家电音像器材类、家具类商品零售额分别下降7.4%、3.7%，去年全年分别增长11.0%、14.6%，建筑及装潢材料类、汽车零售额降幅则从去年全年的2.7%、1.5%扩大至8.8%、12.6%。
争取更好结果仍需更加努力
综上，今年以来，中国经济复苏结构性分化，新动能加快成长，成为经济增长的重要引擎。这在国内股市中也有所反应。上半年，上证综指上涨3%，而含“科”量高的创业板指数和科创50指数分别上涨36%和64%，虽不及同期韩国综指翻倍的疯涨，但相比中国台湾加权指数（59%）和日经225指数（39%）的涨幅并不逊色，更远强于标普500指数（10%）和纳斯达克综指（13%）的涨幅。
但也要看到，二季度实际GDP增速由一季度的5%回落至4.3%，表明以人工智能等技术驱动的新动能所释放的增量，尚难以完全对冲传统动能深度调整带来的拖累。而且，近期全球市场对人工智能相关资产定价的调整，也折射出新动能增长前景尚存较大变数。
日前，IMF将今年全球经济增长预测值较4月份下调0.1个百分点至3%，一方面肯定全球经济前景面临的风险相较4月更为均衡，另一方面也指出冲突再度加剧和金融市场重新定价带来的下行风险依然存在。IMF特别分析了人工智能对全球经济前景带来的双向风险：如果人工智能相关投资可以快速转化为广泛应用和效率提升，中期增长势头有望增强；但如果对人工智能相关盈利能力和生产率提升的预期减弱，对技术密集型行业投资可能骤减，虚高股价可能出现大幅回调，通过财富效应对私人消费产生不利影响，通过贸易、金融渠道在各国之间传导，并可能导致全球金融环境收紧、资产负债表承压，产生更广泛的经济影响。
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政府工作报告提出的全年经济增长预期目标为4.5%~5%，并要求在实际工作中争取更好结果。在传统动能尚未企稳、外部环境更趋复杂的背景下，推动经济平稳运行、实现新旧动能有序接续，亟须宏观政策进一步提质增效，加大逆周期调节力度，用好用足存量政策，预研储备增量政策，并以改革的办法疏通政策传导的卡点、堵点。7月底中央政治局会议值得期待。
（作者系中银证券全球首席经济学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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